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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恋】半月地(散文)

来源:呼伦贝尔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浪漫青春

诗曰:“池小可容天上月。”心中每每念叨这句诗,我就想起我老家的半月地,无需池塘水倒映月,月儿偏偏有情意,驻留我家那块地,形如月,瘦似弓,想想都是满地诗意。

在我心中,那块半月地,是我家的小粮仓,也是父亲的精神家园,其意义不亚于北大荒粮仓,她承载着父母的生活希望,也是父母心中最富情调的妖娆景观。

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始,半月地就是我家的自留地。半月地的名字还是我父亲给起的,地的形状如半个弦月,在北山的背阴处,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我父母先后去世,我考上学离开家乡,半月地的归属权才自然失去。

我们村四面环山,村中算是一个很小的盆地,可能是因为像聚宝盆的样子,人丁也兴旺,最多的时候有上千户,人均土地少到用“厘”来计算(计算土地面积的单位是亩分厘),且都是在山腰山根的瘦土薄地,地块小得可怜,就像我二爷分得的自留地是三块,就像个葫芦,好在地块中间是相接一起的,每块只有火炕那么大,我爹说,那是“炕地”,言外之意就是只能放个腚。父亲的心中还是对我家的“半月地”感到自豪,后来我想,多么诗意的名字,很多艰难里的审美往往不附加任何条件,从没有诗意的地方找到可以温暖自己的审美情趣。这种审美源于对土地的痴恋与深爱,相爱才成趣。

这也让我有了更多的热情和兴趣去欣赏半月地。地在北山阴面,山体底部呈圆弧状,地就绕着山体而成,当初明显是开荒得到的,外围的地堰也随之山形而圈绕,成扇面形状。从山坡看,那地就是一弯半月,如果种植了五谷杂粮,在夜色里看,真的是绰约多姿,月宫里有什么,这里或许都可以幻成模糊的图案。山坡的松树倒影其间,我觉得也有吴刚在树隙间穿走,可惜不是桂树,也没有桂花酒,不然,用不着仰首赏月,低头俯瞰也可以得月之趣了。

我了解了分地的内情以后,便没有了如此诗意的联想了,总觉得分给我们家这块地就是欺负人。我曾经对父亲提出严肃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家不能在东滩那有块肥沃的自留地?全队50几户人家,有40多户的自留地是在东滩那一大片泊地上,地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远看就像让人流口水的方糖,但我心中没有甜味,只有看不懂,甚至愤怒。

父亲对土地有着自己的深刻理解,在我看来是误解。

从迁入村中第一生产队地界里的时间早晚,那四十来户人家入队早,那些户主正好把东滩的地儿分了最合适,似乎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我父母是在朝鲜战争爆发的第二年才从朝鲜的新义州仓皇回到家乡的,自然划归另一类。队上的好地和成片的地块都归集体耕种,只有那些山岚边角的小地块才拿出来分配做自留地。父亲说,分了这块地,他兴奋了一个晚上,我想肯定也应该有懊恼,父亲说没有,每人只能分得半分地,我家那“半月地”正好是一分半地,似乎是从上辈子就等着我们家种,所有权归属我们家,父亲简直比土改分了地还兴奋,哪里还有这么合适的地块!

其实,父亲心中对肥沃的地儿,也是心怀向往。他又一次借机说,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够条件,配得上。父亲尊重队上分地的结果,总是理性地认识所遇到的事。有些东西,可能不是通过努力就可以得到,但在我的心中,似乎努力成为“一切皆有可能”的唯一条件,因为要“配得上”,就要付出努力。

父亲还有对那块地百般好的理解,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半月地的好处。东滩的地是很肥,可那是河边的地,长出的粮食口味肯定不好,不如山地,收成比不上,可种出的东西口味精。好像乡邻是故意把好处让给了父亲。北山是专为半月地遮住太阳的,庄稼最喜欢乘凉避暑,地瓜都是在晚上疯长,半月地的产量不会比圆月地少。这个经验来自自然灾害转过年的秋季地瓜大丰收。还有,半月地的面积每年可以涨亩数。这真让我弄不懂了,的确,几年以后,半月地的样子没有变,而地亩扩大了,原来父亲没有事就在靠山根的弯月处挖山,我丈量了一下好像差不多有二分地了。我曾经强烈要求已经做了生产队队长的叔叔,重新分配自留地,但父亲知道以后把我痛骂了一顿,理由是,我故意为难他。仔细想想也对。我父亲有腿疾,走路拄着拐棍,一瘸一晃的,未经书面诊断,队上的人都认为他有严重的关节炎,从朝鲜回来以后就没有能力在队上干活挣工分,但他还可以磨磨蹭蹭在自留地里干点农活。我家距这块自留地大约有二里地的样子,绕山脚的路还是很平坦,父亲拄着木棍,挑着少量的家禽肥,用个把小时就可以到地头。如果让父亲上坡到山顶山腰种地,那就是断送了他后半生的生活希望了。

最让我感到辛酸的是,父亲居然钟情于那块地的形状。他说,半月地就像我们的生活,日子哪有圆满的,半月被天上的云填满了也就圆了,我想不通月缺是因云朵的离开,不能打碎父亲对满月的憧憬。在以后的日子,我常常想起父亲说的月缺月圆的道理,凡事心底要存着念想,遇事不圆满,能够理解也是个情调,是留着希望的缺口。半个月亮落在我家地里,踏在月亮的身上种地,那不是神仙的日子?生活对一个人或许有诸多的不公,未必是生活真的在惩罚,能够做到心境如月,如鉴,照亮自心,少点哀怨,自去烦恼,日子里就会有花开如笑立地踏月的幸福感了。

半月地是父亲的命根子了,几十年相伴,也让父母在虽然不怎么圆满却依然舒心的日子里,富有情调地活着。只有离开故乡,失去土地,我们才往往发现自己的魂魄没有了着落,其实,我的父母因有了半月地而没有失魂落魄的空虚感,即使那块地小到只可容下一双脚,再怎么贫瘠,那也有值得托付和依赖的厚重感,也有着满满的幸福感。

半月地躲在北山后坡,下面是稻花沟。胶东少雨,而这里不缺水,但要从沟底提水很艰难。父亲蹲在半月地的地堰上,终于有了计划,他决定从陡峭处斜开一条窄窄的小径,从山上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块,砌成台阶。母亲怕父亲行动不便摔倒,每次都是她扭着小脚,从沟底提水,那小水桶就是大罐头盒改装的,盛三五斤水的样子,父亲怕母亲摔倒滚下去,那年还在小径边栽植了几棵刺槐树,不几年就长大了,上下可以扶着树干,我庆幸父母没有在那条路上跌下去。生活的路无论多么艰难,父母都在想着可能的办法去改变,就像父亲在露天茅房的一角也栽一棵方瓜,每到藤蔓葱茏,就可以盖住茅房裸露的空,遮雨避阳。无论生活里的那段时光是阴还是晴,都不应该去辜负,才是生活美的常态。

我父亲先是闯关东去了,后来辗转到了朝鲜新义州,中途返回娶了母亲。父亲和母亲的爱情基础,按现在的标准看,并不牢固。尤其是回国以后,父亲就是病秧子了,父母的爱情,也许在默默无闻里悄悄地进行,他们从来没有争执吵架,我以为这也同样会迸发出爱情的火花。在半月地,我看着父母默契配合劳作的身影,或许是半月地给了他们并非完美爱情以弥补,因为半月地就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和浪漫幻想之地,半月地虽小,可演绎的爱情并不淡薄。当然,这是我替父母虚构的爱情生活,但这样的虚构并没有什么不妥,他们相守一辈子,从来没有红过脸或者恶语相向,完全可以证明我虚构的合理性。

半月地,半月情。父亲得了这块自留地开始,常常裸露着干瘦的脊背,在阳光下劳作,就像给他的孩子做一个玩具,那么投入,那么认真。原本土里有很多小石头粒,地力很差,父亲爬上山坡,从松树底下石头缝隙里铲下好土,母亲用篓子担到地里,地就变得肥沃起来,颜色也随之改变,我对黄土地的理解是从我家的半月地得到了印象,土的肥沃,是用父母的汗水浇灌的,勤劳才是最大的地力。

父亲的情调也来自半月地。他指着山坡底边的树木,说,东滩的地儿,哪有这样的好处,干活累了,可以弄块石头坐在树下乘凉,滋润得很。真的,日子里并不缺乏情调,关键看会不会享受,如果心存怨恨,就是躲在华堂丽舍品着高档的酽茶也不会觉得是幸福,甚至骂娘的也并不少见。

遇到雨水多的时候,我们家的半月地就招灾。山洪顺着山坡直泻而下,冲刷了地表的土,雨后去看,地上就像被老鼠啃咬了一般,一缕一缕地露出本色的碎石,庄稼也被冲倒。雨过天晴,父亲就赶快到地里,用一把小镢头,把冲毁的地方修补好,还用碎碎的山石在地的四周砌上防护墙,后来又在山坡上栽植了很多绵槐条子,是灌木,有固土护坡的作用。父亲脾气不大好,我明白是他对这个家无能为力,才使得他内疚,内疚不在肚子消化,他要发泄,但半月地屡遭洪水,却从不叫骂。我明白了,遇到困难,除了忍受,再就是要面对,要改变。这样的精神熏陶,无需语言,很多道理都是父亲用行动教给我的。就像我考上学,没有一件可以在城市里行走不丢人的衣服,妈妈拿出父亲早年压箱子底的西服,我只能勉强穿在身上,并不合体,连前襟拉到一起都不能,我试着从里面缝上线绳,穿起来就在里面系上,终于让我体面地穿了几年,一直到我毕业。那个年代,学生可以穿西服,太亮眼了,同学嬉笑我阔绰,其实,那是我家唯一可以拿出手的东西了。情调并不因穿着不合适而失去,就像我家那半月地,在别人眼中不起眼,可我的父母投入了最美的感情,一点也不逊色于沃土良田。

也许,我家的半月地还是别的农户眼中的最美风景,我这样想。

半月地被父亲打理得简直成了花园,各色的小杂粮作物都种,高粱、黍子、豌豆、芝麻、黄豆,甚至是煮饭时添加在里面的穿梭米也种,这在农家看来是奢侈品,不能果腹只能调味调口感。作物成熟前,那些讨厌的麻雀,昼夜都恋着半月地,啄食谷物,眼看到手的丰收都被鸟儿填肚皮了,我去联系村里会打猎枪的朋友,父亲制止了,说,麻雀不是专欺负我们家,是喜欢半月地。父亲扎起了十几个稻草人,插进谷地,半月地四周也插上,可鸟儿与稻草人成了朋友,甚至站在了稻草人的头上。为减少损失,关键几天,父亲都是早早就找一棵树,坐在树荫下,身边弄一些小石子,来了麻雀就吆喝,就投石,但没有被击中的。

那些年,搞人民公社,人们以挣工分维持生活。我家没有劳动力,记分本上几乎是零,只有秋收时节,妈妈在晒场上切瓜干摘花生果挣有限的几个工分,所以我们家只能吃基本口粮(最低保障线),我记得那年每人分配的小麦是33斤。我正好上社办高中,父亲可能也觉得亏待了我,那年居然将半月地全部种上了小麦,收成也不错。我每个周有两天中午可以拿白面馒头了。之前,到了中午吃饭,我都是从桌洞里偷偷摸摸地掏出用手绢包裹着的玉米饼子,夹进衣服,走出教室,到操场下面的一个避风的沟里,依着沟边啃饼子。吃馒头的日子,我都放在桌面,解开手绢,芳香四溢,心中有着无比的炫耀。很感激父亲给了我可以体面地面对同学的机会,每当想起,我眼睛还是湿润的。那半月地,正像父亲的半残,但享受生活的美满一点也不残缺。父亲满心喜欢地在那片狭小的半月地上努力打捞一份生活的惊喜和希望,于是父亲的生活也因半月地而丰满。

平时,邻居们都是互相帮衬的,我们家受到很多邻居的照顾,父母也很感激,半月地出产的那些小杂粮,还有在地堰上栽植的西葫芦,母亲都安排我挨家送去一点。父亲没有文化,我不知他从哪来的一句:结(我们当地方言念成“嘎”音)邻居,不能口惠而实不至。这是他的义利观,也是父亲一辈子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支撑。我父亲病故不是一个意外,邻居看了病重的父亲都出门摇摇头。可以说,父亲离世,是带着最亲的乡情走的,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挂上不舍与恐怖,尽管他所患疾病到了晚期是疼痛难忍。

我外出求学期间,母亲不幸离世,父亲也病入膏肓了。半月地荒芜了,假期我去看过,那些垒在地边的碎石上都长满了青苔,草窠里不时传出蝈蝈的鸣声。我回家,父亲说,我上学欠下邻居林松哥六十多块钱,想把半月地顶给他种两年,算是给人家个利息钱。可林松哥没有答应,说,那岂不成了地主恶霸!那年,林松哥还是种上了麦子,他说顶账就算了,麦子收成以后林松哥脱好了麦粒送到我们家。告诉我父亲说,资助那几个钱就不要了。毕业以后,我难以忘记这份真挚的情意,积攒够了工资,还上了林松哥的钱。没有父债子还的意识,是因我而欠债欠情,我必须还钱告慰父亲。

父亲给我的激励还是离不开他的半月地。知道我学的是中文专业,是学写文章。他曾经说,你的文章写得能像半月地那样有味就好了。他没有读到我的文章,在文章里,我始终也不敢碰触“半月地”三个字,生怕勾起我的心痛。

父亲也知道,我上学毕业以后,不会相守他的半月地了,曾经说我是有身份的人了,这是他的自豪,但我是什么身份?我听到以后如芒刺在背。半生的感情付与半月地,他不舍,但无奈,没有人承继那片半月地,他失落了。谁也不能带走深爱的土地,但一份别样的情怀可以写在土地上,看见土地就看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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